抗日战争与后方特产行业发展——基于川东桐油业的考察③从传统字号店铺到公司企业:桐油业集团经营发展
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将后方社会的各种有限资源进行重新配置,集中服务于对日战争,战时总动员体制给后方社会经济带来了巨大变化。

抗日战争与后方特产行业发展——基于川东桐油业的考察③从传统字号店铺到公司企业:桐油业集团经营发展

2022-06-29 来源: 华龙网-新重庆客户端

内容:提要厚植抗战经济力,是抗战时期国民政府经济总动员的最大目标。后方特产行业—桐油业是战时重要的资源型行业,桐油为重要的外销物品,是重要外汇资源之一,倍受政府及社会重视。在战争对资源的渴求下,资源型行业桐油业的经营方式、融资方式、组织形式、产制技术、运输路线等方面均发生较大变化:经营方式由自在经营转变到国家垄断经营;融资方式从“战前以自有资本为主的业内融资”过渡到“战时以银行借贷为主的金融融通”;组织形式由传统字号发展到企业集团;运输路线由渝万一汉申一纽约、伦敦、蒙自一纽约、伦敦;产制技术出现了旧式木榨、改良榨机与机器冶炼多重生产方式并存。抗日战争的影响渗透到后方特产行业发展的内在肌理之中,使战争、资源、行业三者之间呈现出紧密的互动关系。

关键词:川东地区 桐油业 融资 活动 转型发展 业务变迁

抗战时期,国民政府将后方社会的各种有限资源进行重新配置,集中服务于对日战争,战时总动员体制给后方社会经济带来了巨大变化。抗战进入相持阶段后,一般舆论认为“经济抗战”与“军事抗战”一样重要,因为现代化的战争不仅是人力的搏斗,也是物力的竞赛。1939年5月,孔祥熙在“全国生产会议开幕词”中明确指出:“盖抗战工作,所需于物力的供应,至为浩繁,而最后胜败的关键,尤视经济物质之能否长期支持。”蒋介石亦多次讲道:“现代战争为国与国间人力、物力、财力总和之决赛,其经济物质能为持久之供给者,即能得最后之胜利。”开发矿产、改良农业、发展工业、振兴商业、调整出口贸易等均是“经济总动员”的重要内容。后方特产行业,不仅满足军民日常所需,而且是易货借款的重要战略物资。比如桐油,作为干燥性植物油,刷成薄膜,坚硬平滑,干燥迅速,富于弹性、粘性,且具抵抗冷、热、潮湿、酸碱之功效,在近代工业上的用途极其广泛。“桐油在这抗战期间,真实我们中国唯一救国的宝贝,而我们所植的油桐,似乎每一株桐树,要抵过一枝〔支〕机关枪,一个桐果要抵过一个手榴弹,一粒桐籽,要抵过一颗子弹,令人不可轻视,那么我们国内桐树愈多,则抗战力量愈强,愈能持久抗战,获得最后胜利”。战时后方桐油业研究是抗日战争史研究的重要内容之一。近年来学界对其关注主要集中在以下三个方面:其一,从桐油贸易角度,分析川省桐油区域市场整合、运输路线变动及其影响;其二,从桐油借款角度,分析战时“易货借款”的得失问题;其三,从桐油统制角度,分析战时对外贸易及国营公司问题。显然,以上研究的重点在于市场整合、易货借款及国营问题,并非在行业自身发展问题上。有鉴于此,本文拟从战争一资源一行业三者之间的互动关系人手,在肯定特产行业对厚植抗战经济力重要作用的同时,分析川东桐油业融资模式、技术手段、发展路径等方面的战时演变情况,揭示抗日战争对后方特产行业发展的影响。

从传统字号店铺到公司企业:桐油业集团经营发展

战前,川东地区桐油商多以字号形式从事桐油业经营活动。战时,桐油销售危机出现后,桐油商开始整合自身力量,借助企业集团模式,谋求生存及发展。

(一)战前字号店铺经营

万县、重庆为川东地区最为重要的两个桐油集散市场。战前,两个市场上的油铺、过儎铺等桐油从业者,均以字号形式从事桐油买卖活动。

据四川省经济研究室调查,1937年,万县油铺共153家,资本总额为307069.99元;过儎铺共16家。万县油铺以其收买地域不同,分为出儎客与坡油商。出儎客即下川东各县产油地在万县设庄之庄客,据调查,出儎客计有合川、江津、涪陵、丰都、忠县、云阳、夔府、长寿、开县、梁山等帮。坡油商,即经营万县本地所产桐油之桐油商人,也以其所在地区不同而分为上沱客、下沱客、新开田、西路段、沱口客等帮,各帮资金不等,普通由数千元至数万元,在市内坐购毛油,再行出售。就重庆地区而言,桐油进口商称为桐油字号,在渝收买桐油售于出口行商,除在渝设有总号收买贩商桐油外,亦多在各产区设有庄客,零星收买,积有成数后运渝出售。该商在重庆桐油交易中最为重要,从前隶属山货帮,兼营各种山货,20世纪30年代,因桐油贸易繁盛,而逐渐偏重于桐油交易,甚至以买卖桐油为专业。号内设有经理、写账、跑街、管信、管窖、看货等职位。在产区各埠,设有分庄,在重庆江北一带设有桐油堆栈。

(二)战时企业集团经营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因运输困难,油价惨跌,川省各地油价从每担四十七八元跌至10余元,尚无人接收,因此亏本之油号颇多,其中多家自行停止贸易。④重庆油商,如刘守仁、姚守仁、戴矩初、夏钦惠、李宝有、罗国宝、尹作舟、何北衡、刘航琢、吴晋航等人,积存桐油2000余吨,因行市无转机而无从脱手,故曾一再呼吁国民政府予以解决。而此时,国民政府与美国签订借款合约,正设法购油偿还,是故,陈光甫从南京到重庆与油商接洽,准备收购存油。但是,由于收油条件苛刻及川江运输风险等因素存在,重庆油商商定,于1938年3月以有存油的20余户油商为社员,组成桐油贸易社,推举吴晋航为理事长,刘守仁、夏钦惠任常务理事,经办桐油包装成件、装轮运汉事宜。历经九个月,桐油贸易社陆续运出存油1000余吨。

1938年10月,广州、武汉失守之后,进出口物资更加困难。复兴商业公司为了达到快速收购桐油的目的,一再向油商表示,希望他们组成桐油公司,专门在内地从事代收工作。以和诚银行吴晋航为首,包括祥源庆的刘守仁、同丰的姚守仁、义生的夏钦惠、华懋的喻元恢等人在内的重庆油商集团,接受了这个建议,计划筹建四川桐油公司。后经与万县油商石竹轩等再三协商,同意约集川省各地油商共同组织之。1940年3月,以渝、万地方油商为主体的四川桐油公司在重庆成立。成立时资本总额为100万元,其中复兴商业公司40万元,万县油商22万元,重庆油商32万元,其他各县油商6万元;1941年增资为200万元,其中复兴商业公司80万元,其余120万元由油商按照原有比例摊付。具体资本使用分配为买卖桐油事项25万元、代理买卖桐油事项40万元、其他有关桐油事项10万元、固定资产设备20万元、生产器具设备2万元、流动资金2万元。

董事会为公司最高管理机关,下设总公司、分公司和办事处,办理桐油收购业务。董事会董事13人,分别为董事长吴晋航,常务董事董承道、缪宗秀(复兴商业公司代表)、石竹轩(万县油商)、杨典章(重庆油商),董事吴君实(万县)、何达周(开县)、杨若愚(达县)、夏钦惠(重庆)、严从云(重庆)、姚守仁(重庆)、刘守仁(重庆)、李其猷(重庆);监事5人,分别为侯霭昌(复兴商业公司)、徐继良(万县)、冯均琏(重庆)、喻元恢(重庆)、彭松高(重庆);总经理刘守仁,经理欧若愚,协理夏钦愚、石善周,襄理姚守仁、邹晋夫。分公司3个:木洞经理李象离,涪陵经理夏舜尧,万县经理何达周、副经理吴君实、襄理常性芳。办事处22个,设主任1名。总公司共设四股(总务、会计、业务、栈务)、一部(代理部)、一室(稽核室),内部职工共计107人,加上各分公司及办事处员工共计214人。

四川桐油公司成立的目的在于协助国民政府桐油贸易政策之推行及维护各级同业之生存,即“在以合理的组织,集体的力量,调整产运销的各种关系,以谋增进生产,发展输出,加强外汇基础,巩固货币政策,并且站在国家利益为重的观点上,更要使每一滴油都能够发挥它在抗战中的作用,而不让任何人在任何方式下以出口贸易重要地位的桐油攫取非分的高利”。公司成立之后,“公司业务暂以办理各商家登记桐油之运输及推销事宜,对内团集一致,群策群力,期达到共存共荣的目的;对外在贸委会及四川贸易局领导监督之下,以实现上项计划”,其主要业务是为复兴商业公司代购川省内桐油,每百市斤油耗为1市斤,不得自做买卖,于交货时按照重庆油价收取3%佣金。川省桐油购销过程改为四川桐油公司收购、中植厂贮炼、复兴商业公司输出,因此重庆各种油商遂次第被淘汰。

较为遗憾的是四川桐油公司仅维持了两年,并未实现其“维护各级同业之生存”之初衷。1942年,公司各股东一致同意“为顾全血本,势不能不歇业”。公司歇业不外乎两个原因,一是外部环境不佳使然。据吴晋航董事长在四川桐油公司第三届股东大会上报告称:“刻以种种环境关系,致业务趋于停顿状态,势所不必讳言,但在复兴(公司)方面,如运输、储备、拨款亦有相当困难,本公司同人在所应当谨谅,况油价发生问题即影响收购最属重要,现既无法解决,在事实上,自难推动,则公司前途利害当不言而喻。”刘守仁总经理在会上报告称:“川省因距离海口遥远,运输极感不便,故以情势判断,复兴所以未加油价之原因,即是车运困难,并不需要四川多数的桐油,又以统制关系,桐油买卖已形成内地贩销。”作为复兴商业公司的桐油代购机构,四川桐油公司并未受到其接济,反而需要承受价格限制、付款拖延、销售垄断等因素的影响,以致代购桐油业务日益萎缩,为了维护股东利益,不得不宣布停业。

二是公司内部经营不善,致使川东各县不断状告该公司,请求国民政府将其取缔。公司成立之初,川东部分县份已状告川省府取缔该公司。1940年4月24日,涪陵县油类商业同业公会根据曾昌言、恒信、裕记、和记等21家油商“为压榨难堪,协陈弊窦,恳予转请明令取消”的陈请,而呈请四川省政府主席蒋介石明令取消四川桐油公司以体恤商艰。21家油商的呈文历数四川桐油公司的种种非分行为:罔上凌下,舞弊营私;托词断续,抑压摧残;擅假名义,剥削农商;多行不义,满蔑攫取,控诉四川桐油公司“意存垄断,不遗余力,摧残抑勒,罔知顾忌,欺罔压搾,农商悉受其制”,请求明令将其取消。4月29日,彭水县政府“为敌机肆虐,职县囤积桐油为数甚巨,因公司收买法币过低,商人不堪赔累,迟未交货,倘遇空袭损失重大,拟肯转咨请财政部贸委会以优惠价格收买或转饬管理员督饬另迁稳妥地点”一事,致电四川省政府主席蒋介石,状告四川桐油公司收价过低,致使县内各桐油商以折本过巨而拒绝交易。5月30日,叙永县周启才、张静修、付有恒、王双和等数十名油商联名呈报四川省政府主席蒋介石,具诉四川桐油公司叙永分处姚国辅主任?及杨仲堪会计,“甫届一年,该员已腰缠3万余金,闻者骇怪,始一查具贪污渎职、侵帑浮报、走私肥蠢、蒙混欺蚀各弊窦,言言有物,事事有据”,“伏恳依法从严究办,以廓清桐油统制内之蟊贼,以重公帑,以服人心”。叙永桐油进口商内有义生号(叙永分公司会计杨仲堪顶替)及同丰号(叙永分公司管仓员为姚伯昂顶替),两号均挪借公司货款购油,由姚文林经手在泸县私售,泸县桐油管理员姚哲宣为其大行方便。四川桐油公司欧若愚经理在“公司第三届股东大会”上,也承认“本公司成立两年以来,办理不善,使输出额逐步递减,国家蒙受损失,虽然有特殊原因,但是个人总觉遗憾,惟桐油为国家产业,本公司因为环境困难无法解除而停业”。

1945年初,谢子贤、黄青萍、黄润卿、王韵笙、陈柱轩、余锡璋、冯一飞、何燦章、谢耕适、桑德华、李泽文、卿泽浦等人,发起成立中国桐油贸易股份有限公司,公司业务主要是经营桐油、植物油之购销及进出口贸易,额定资本为法币500万元,分1000股,每股5000元;4月5日,潘力生会计师代该公司呈报重庆市社会局;4月9日,重庆社会局批准该公司备案成立。中国桐油贸易股份有限公司的发起人均为商人身份(除了谢耕适为会计外),且以重庆字号商人为主,共计9人,认股数额为760股,占总股本数的76%。

中国桐油贸易股份有限公司是四川商人继四川桐油公司失败后再次组织桐油企业公司的尝试,以期推动桐油购销及其进出口贸易的顺利开展。战时,因国家对资源的渴求,政府力量全面介人特产行业,并力图通过建立企业公司来控制特产行业,因此,无论是井盐、夏布、造纸、制糖、酿酒等日用型特产行业,抑或是蚕丝、桐油、猪鬃、山货、制茶等外销型特产行业,均在不同程度上出现了公司企业发展模式。例如,战时川省府实行改良蚕丝统制政策,赋予“(四川丝业)公司以独家改良蚕种与独家收购改良蚕茧之权,公司有无偿赠送农民改良苗种,与遵照官价收尽农民所产改良蚕茧的义务”,“举凡营育桑苗,制造茧种,收茧,缫丝,运销诸端,莫不由该公司作有系统之经营”。

但是,川康兴业公司、四川桐油公司、四川丝业公司等官督商办性质(抑或商办性质较浓)的企业公司显然有别于复兴商业公司、富华公司、中茶公司等国营公司。四川桐油公司两年而终,其间原因很多,未能获得政府足够支持也是失败的重要原因。国民政府虽明令取消指定创汇外销物品的出口税,但拒绝减免桐油公司的营业税。1939年3月,国民政府财政部拟具“第二期战时行政计划实施具体方案”,明令“为使结汇货物减轻成本推广外销起见,对于指定应行结汇之桐油、猪鬃等十一大类土货概准免除出口税,……拟于1939年1月至3月第一期内即开始实行”。1940年12月,四川桐油公司以国际交通时生梗阻,桐油输出不免过剩,而用过剩之桐油提炼汽油、柴油、煤油、润滑油支援前方抗战及后方生产,而恳请四川省政府豁免营业税,“以宏提倡而资救济”。1941年1月11日,四川省财政厅根据1937年10月颁布的《非常时期暂行办法》,驳回四川桐油公司提炼汽油豁免营业税的呈请,要求“仍应照章完纳营业税”。

作者:赵国壮,系西南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重庆中国抗战大后方研究中心副教授